高欢作为鲜卑化的汉人和六镇降卒的首领之一,在北魏这个实际上比同期南朝更畸形的等级社会,起点几乎是负数:说“更畸形”,是因为孝文帝“汉化”取其糟粕,弃其精华,构建了糅合九品中正和鲜卑贵族特权的阶层固化,而他作为鲜卑化汉人处于鲜卑最底层的六镇兵户,且在鲜卑兵户中是被鄙视为异族的“汉儿”,在汉族大姓中是被鄙视为“胡人”的异类,再加上是投降的“反贼”,其起家之初简直是捏着一把扑克型欠条在打梭哈。同为高姓的汉人大族渤海高氏在他已经是一方诸侯后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也可看出他身份的尴尬。
在这种情况下他依靠文武才干赢得急需用人的尔朱荣父子兄弟信用,也获得同病相怜的其他鲜卑六镇下层官兵信任,勉强打出一方势力,然后用近乎两面派的手段对鲜卑官兵和关东汉族大姓“两头哄”(对鲜卑官兵说汉人是他们农奴,虐了钱粮就没了不划算,对汉人说鲜卑人是汉人的看门狗,不养活他们自己就会人财两空),并利用尔朱氏的粗线条成功地让这两派捏着鼻子选择了自己。尽管战胜尔朱氏后一度失态,铸成“逐君之丑”的大错,但随后对东魏孝静帝毕恭毕敬,稳住了大局。对西魏的几场大战虽然损失惨重,但总体上仍是优势局,西魏势力在他生前基本被堵在函谷关内。他虽然出身寒微、非胡非汉,又有两做反贼、一次逐君的黑历史,却很善于“统战”,更善于驾驭心思各异、互相看不顺眼的各路骄兵悍将,他临死时嘱咐高澄“(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飞扬跋扈之志,顾我能畜养,非汝所能驾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发哀。库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并性遒直,终不负汝。可硃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潘相乐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当得其力。韩轨少戆,宜宽借之。彭乐心腹难得,宜防护之。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遗汝”、“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唯有此子,军旅大事,宜共筹之”,对麾下文武长短优劣及如何驾驭何去何从,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在他死后命运迥异,生前却都能为其所用。他的阵营里一堆问题人物:侯景狼子野心,渤海高氏非桀骜即投机,六镇旧同事反贼当惯了不堪约束,崔氏叔侄浮夸腐化,陈元康等汉人书生,和宿将关系险恶,自己子侄能力强的几乎都是疯子或精神病患者,其他全是饭桶……,但在他生前并未出过大乱子,甚至高澄被他弃子,高敖曹仍然为其力战至死。他的生活是奔放的,小老婆尔朱英娥是尔朱荣的女儿,北魏敬宗的皇后,正是她的骄纵触发了敬宗刺杀尔朱荣的杀心,但做小老婆后贵为大丞相和实际国家主人的高欢以“见必束带,自称下官”的恭敬姿态把这股悍妇收拾得服服帖帖,另一个后宫定时炸弹柔然公主,他本来是求儿媳,柔然却贪图便利非要和年过半百的高欢本人联姻,还派至亲受领“见外孙乃可还”的“监床”任务,他同样应对游刃有余,在其生时始终能得柔然助力。他的后宫里有两位北魏皇后,两位北魏王妃,多位各族大姓之女,却基本没出什么乱子——反观他死后高澄、高洋后宫乱作一团,文武勋贵纷纷兑子,足见其高明。虽然他也有不足,比如让北魏皇帝投奔竞争对手,在实力占优情况下拿不下关中,以及明知高澄有“硬伤”还带病立嗣,在其跋扈之际非但不加约束反倒故意放纵,结果他死后子侄疯狂自相吞噬,济济一堂的文武干才也在这群疯子的折腾下损耗殆尽,但考虑到他空前绝后的“负起点”,说他是这三人中能力最强的毫无问题。
与之相比,宇文泰出身高贵,地盘稳固,内部团结,起家前潜在的竞争对手或莫名其妙死去(贺拔岳被侯莫陈悦害死,侯莫陈悦又在高欢计策下自取灭亡),或莫名其妙缺位(贺拔胜等失众被迫暂时投梁,回国时大局已定),脏活都是别人替他干了(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暗算,侯莫陈悦自取灭亡,贺拔胜是自己打了败仗回来晚了,北魏孝武帝是和高欢闹翻然后自己不克己复礼闹出宫廷丑闻……),而俏活却正好都落在他头上(六镇造反他忽然就轮上镇守关中;关中主帅忽然或死或叛或不在,他忽然就被包括对手部下在内的关中官兵推举为老大,忽然就有机会替高欢打下手搞死侯莫陈悦赚个替主帅报仇的本钱,皇帝忽然就离开高欢带着百官六军投奔过来,然后忽然就宫廷丑闻发作自绝于人民……),尽管看上去他的军队数量、质量都逊色于高欢,但和高氏复杂的军队构成不同,他的核心是精干的关中鲜卑正规军,贺拔胜回国后拥戴他为主,为他拼上最后一块拼图,而关中的形胜让他少而精的军队足以和高欢抗衡,军政班子的精干又减轻了后勤压力,再加上宇文护、宇文毓、宇文宪等接班人能力都强,他创业的困难其实小于高欢,只要熬到高欢死,自己的子弟就大概率刻意逆转胜。
梁武帝还用说什么?他本人死于高欢的叛将兼逃臣之手,他的继承人死于宇文泰的军队之手,一个本身是前朝宗室和要员、拥有巨大本钱的“富贵天子”,把自己和整个南朝折腾得差点清盘,要说强,也就比抱着仇人侯景大腿哀号“我念丞相”的儿子简文帝好歹多几分骨气,死得虽凄惨,但不算太窝囊。
著名佛教徒、南唐将领边镐最初因为崇尚宽容,被称为“边佛子”,进军湖南之初秋毫无犯,被誉为“边菩萨”,利用湖南内乱占领后昏庸失措,军政紊乱,只知道搜刮钱财送回金陵,余财用于饭僧祈福,被时人讥讽为“边和尚”——然则梁武帝不过一萧和尚而已,且边镐所败是外来浮财,不过破家,他所败皆是国本,破国亡身,可谓死不足惜。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