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气:西游记妖怪图典》
五色神石 著
吕洋 绘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0年6月
《西游记》近百名妖怪首次齐整亮相
《有妖气》首次完整梳理了《西游记》中近百名妖怪名录,运用独特视角看显露出十足“人性”的各色妖怪。如肯花银钱采买东西的黄狮精,在看守佛塔时猜拳喝酒的奔波儿灞与灞波儿奔,还有这两个打算和商贩讨价还价,并且暗中吃回扣的刁钻古怪和古怪刁钻。更有喜好苏合香油便幻化佛影的三个犀牛妖王,分别叫作辟寒大王、辟暑大王和辟尘大王,以及没有什么心计的精细鬼、伶俐虫。
▲辟寒大王
▲辟暑大王
▲辟尘大王
这些名字或许与本尊不甚相符,但他们自己的愿望、追求的目标也因此显露出来。他们应当是一群非常努力成长的小家伙,本来只是遍地野生的昆虫鱼鸟,春生冬灭的普通草木,甚或是物件山石......他们一旦成了精,就迸发出了生命力,渴望群体,期待进步,甚至比人类更加上进,即使他们进步的方式在我们看来有些过于残忍,妖怪的生存之道本来也更趋近于动物世界。
总之,相比于无欲无求的神仙,妖怪们身上被投射的“人性”更为强烈,他们的自我意识很强,要花费人类十倍、百倍的时光,从一个普通的动植物向更高的阶层攀升,不断提高自己,不断挖掘潜能,不断挑战禁律......以实现让自己变得更好更高更强的理想。
在如此“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格局下,我们可以注意到,每个妖怪的出场总是独树一帜、别具一格的,无论是大妖怪还是小妖怪,其模样形态、拿手本事可谓千奇百怪。
将妖怪和历史巧妙对应
根据《西游记》的故事脉络,自八戒所在的“乌斯藏”之后,唐僧一行便再没经行任何国家,而白龙马、黄风怪、沙和尚、四圣试禅心、五庄观镇元子、白骨夫人等情节都发生于荒山野岭之中,直到遇见奎星下凡的黄袍怪,才涉及另一个国家——宝象国。由此,我们或许可以推断出,宝象国实际对应的是玄奘在西域经过的第一个国家——伊吾国,而白骨夫人的故事正好发生在通往西域的关口——星星峡。
“三打白骨精”的故事流传甚广,即使没有看过《西游记》原文的读者,也或多或少通过其他方式对其有所了解,例如儿歌、动画等等。白骨精出现在《西游记》第二十七回。白骨夫人穿着唐代仕女的衣裙,戴着帷帽,容颜姣好,似是在风沙之地迷路的贵族女郎。然而,这些都是迷惑人的伪装,衣袖裙摆之下露出的森森白骨才是她的本相。
白骨夫人也被叫作“尸魔”,有变化外形的能力,先后变化成少女、老妪和老翁的形象,骗取唐僧师徒的信任,却被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识破,惨遭三次棒打。虽然前两次都被白骨夫人以“解尸法”躲过,但最后一次,孙悟空召来了山神土地在半空照应,白骨夫人无从脱逃,被当头一棒打得粉身碎骨,现出了原形。可唐僧难以相信眼前所见的普通人是妖魔变化而来,加上猪八戒在旁故意挑拨,令他误会是孙悟空施展障眼法来掩盖真相,因此一气之下,将孙悟空逐出了师门。
和“白骨精”一样,幻化成普通人的形貌欺骗唐僧一行人是妖怪的惯用伎俩,在此后的旅程中,他们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妖魔变化的道士、船夫、女子和幼儿。但在白骨夫人之前,唐僧遇到的妖怪都是坦坦荡荡以凶相示人的,只有天上的神佛才会变化成凡人,或是送来法宝丹药,或是救他性命于魔窟。也许正因如此,唐僧才会如此气愤地将孙悟空赶走。等见识了更多妖精的手段之后,唐僧也有了经验,便不再像这样冲动多疑。
天上神仙幻化的庄园也好,白骨夫人变成的少女也罢,都是从外在遮蔽取经人的感知,考验其是否会执着于色相,即肉眼可感知到的事物,而忘却本心。
在《西游记》中,唐僧一行离开火焰山后,便到达了祭赛国。这个国家处在月陀国、高昌国、西梁国和本钵国的中间,有一座金光寺,寺内宝塔上祥云笼罩,昼喷彩气,夜霞光,所以被人认作是天府神京,周边的国家年年来此上贡。谁知几年前天降红雨,玷污了宝塔,致使祥云不再,而金光寺的和尚被国王怀疑偷取了宝塔上的佛宝,饱受拷打和折磨。唐三藏不忍心看到金光寺的宝塔被尘埃淹没,再无重光之时,于是在夜间悄悄带着悟空前去扫塔。
宝塔一共有十三层,唐僧一阶一阶地清扫,到了第十层,终于体力不支,只好请求悟空代劳,扫完最后三层。悟空精神抖擞,很快到达顶层,发现第十三层的塔心坐着两个妖怪,面前放着一壶酒、一盘菜、一个碗,在那儿猜拳吃酒,正是碧波潭龙宫里的小妖奔波儿灞与灞波儿奔。他俩奉龙王之命来金光寺巡塔,因为宝塔蒙尘多年,无人上去察看,因此放松了警惕,守夜的时候竟然喝酒猜拳,玩闹起来。
▲奔波儿灞
▲灞波儿奔
没想到撞见了来扫塔的孙悟空,吓得半死,只能抄起酒壶和碗盘乱扔乱摔,可这样并不能脱身,仍被孙悟空一手抓住,逼问佛宝的下落。灞波儿奔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就供出了乱石山碧波潭的九头虫与万圣公主。
不管是白骨夫人,还是奔波儿灞与灞波儿奔,全书妖怪都采用古典博物绘制方法,并辅以奇妙想象力,让每一个妖怪都栩栩如生。
深港书评对话《有妖气》编辑
Q:深港书评 A:《有妖气》编辑
谈出版缘起:
贯穿古今的奇幻创造力是推动力
Q
为什么要制作一个妖怪图集?
A:1986年上映的《西游记》电视连续剧不止是我这一代人的童年记忆,可以说它塑造了相当一部分人对于《西游记》故事的基础印象。当然,根据明代小说《西游记》改编的文学、影视作品非常多,读者观众们各有偏爱,不论是将视线集中在主角师徒四人身上,还是对书中诸多天兵神将、妖魔鬼怪津津乐道,都能够获得足够的乐趣。
到了现今这个媒体多样化的时代,人们也不再局限于了解故事的表面,而将目光转向故事的背面,深度挖掘其背景、隐喻、文化内涵等等更为玄奇的内容,即使有时会陷入过度解读的境地,但总体上是带给人们更多的知识与娱乐氛围。
在网络上随意搜索,就能看到海量的解读文章,有介绍妖怪背景的,有分析妖怪实力的,有解释古代五行相生相克理念的,有猜测神佛深意的,由此可见《西游记》这个主题的国民度之高,同时也可以发现,人们对于神魔小说中的妖怪们所展示出的浓厚兴趣。
这种兴趣不是现在才有,自有文字诞生以来,人们就在记录他们看到的一些无法解释的事件,并将之归结为神迹或精灵,总之是超越凡人的神秘力量,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形成了许许多多志怪类的传说,以文章、诗赋、戏曲、小说、笔记等形式流传下来。然而,那些志怪故事非常零碎,有的来自于远古神话、宗教经典,有的衍生于民间信仰、地方风俗,没有一个统一的主旨,因而显得十分松散。而《西游记》博采众长,用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将许多传统文化中的小故事串联起来,彼此独立又相互联系,所以能够广为流传。
正因为《西游记》收集到的妖怪类型已经相当广泛且兼具代表性,我们便决定在《西游记》的框架下,为其中出场的妖魔鬼怪做一本图典,用别样的角度讲述西游故事之外,更重要的是展示这些妖怪的形貌,及其作为传统神话传说中独特角色的文化魅力。
中国原创绘本大师、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奖入围作者熊亮老师在为这本书作序的时候曾写道:“在奇幻题材里,避谈妖怪是很可惜的。”
因为他们有着与西方奇幻作品截然不同的分类和体系,而且在古代神话中,妖怪与神仙的界线是非常模糊的,在玄怪之外,又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可以说,鬼神来自于自然,但又与人拥有心灵上的共鸣,这就是贯穿古今的奇幻创造力。
这种奇幻的创造力也成为了我们制作这本书最重要的一种推动力,在选择和重构这些妖怪形象时,一方面仔细研读《西游记》小说原著,感受到古人对自然力的认识与想象,而在作者生活的年代以前,这些传说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上千年,更有一种远古而来的神秘感。同时,许多文化基因已经深入我们的精神意识,即便没有读过《西游记》,也会对其中一些情节感到似曾相识,也许在童年的某些时刻,听老人讲起,或者在童话中读到过,这就是传统文化的力量吧。
谈创作过程:
在《西游记》基础上“玩出一些花样”
Q
如何选择妖怪,如何重构妖怪?
A:本着尽可能全面的原则,我们把《西游记》原著小说翻看了许多次,将所有的妖怪都挑选出来。虽说唐僧要经历八十一难,实际上妖怪拦路的只有二、三十次,面对过的大妖怪也只有三十多个,而小妖怪种类虽多,所着笔墨却很少。若只收录大妖怪,又不忍心放弃许多精彩的小妖,可是全部收录的话,则有一些妖怪的信息太少,难以绘画展示,且功能上与其他小妖过于重复。最终,我们舍弃了一小部分没有名字或只有名字没有戏份的小妖怪,留下了八十多个各具特色的大小妖魔。
人很容易受到画面的影响。比如说一个人只看过《西游记》的小说,他心中所想的孙悟空可能有许多种模样,但如果他童年时先接触了连环画或者电视剧,那么很有可能他心目中的孙悟空形象就被固定了下来,成为了一种条件反射。
因此,我在最初接触这个主题时,也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书中的妖怪一定是人类的身子,动物的脑袋,穿着花花绿绿带闪光的服装,手里握着各种各样的兵器。然而认真地读完原著小说,我却发现原作者在描写妖怪时,用词非常单一、趋同,男妖怪就是蓝靛脸,血盆大口,粗壮而又高大,面目极其狰狞;女妖怪又是一水的貌比嫦娥,袅袅婷婷,几乎没有任何动物的特征。但在基础的外貌描写之外,通常也会用一些诗词把他们的真身原形表露出来,这里一鳞,那里半爪,倒给人许多解谜的乐趣。
比如八百里通天河的章节,灵感大王出场前,并未揭破他是什么动物变化而来,却写他“鼻准高隆如峤耸,天庭广阔若龙仪。眼光闪灼圆还暴,牙齿钢锋尖又齐。短发蓬松飘火焰,长须潇洒挺金锥。口咬一枝青嫩藻,手拿九瓣赤铜锤。”虽然看似仍未脱离人面的特征,却专门说他嘴里咬着一枝水藻,暗示他是生活在水中的动物,到了最后才揭穿他的身份是观音莲池里的一尾金鱼,这时再回头看他的描述,就能发现一些关键特点,例如凸出来的圆眼睛,尖锐的牙齿,红色的短发等。这些特征大多在细微之处,若不仔细发掘,很有可能会在相似的句子中被大意忽略。
梳理出每个妖怪的特征之后,编辑部的成员们也达成了一个共识。书中的妖怪大多是有服装描写的,姑且可以确定为拥有人身,那么面部是否也要像人一样呢?大多数人认为,画得太像人会丧失妖怪的动物特征,应该尽可能地表现出来妖怪的原形。
我们的绘者吕洋老师认为,人的身体嫁接上动物的头颅会出现失衡的感觉,尤其还有一些妖怪是树木成精,难道都要变成树人格鲁特吗?而且放到文本的语境中,文弱的唐僧真的能面对一群穿衣服的树吟诗作对吗?
最终,我们决定折中一下,在以人类外形呈现的基础上,加入妖怪原型的特征,让他们看上去长得像某些动物,但整体上仍然保留着人的“体面”。而且吕洋老师还加上了一个小小的设定,越是道行微弱的小妖,在衣着打扮上越接近士人或军官,因为他们期盼着向人的世界靠拢,希望获得认同。而大妖怪们更加“放飞自我”,同时按照《西游记》的情节,来头越大的妖怪身上也越多地带有佛门和天庭的特征,因为他们往往是偷偷下界而来的仙佛坐骑。
吕洋老师毕业于北京工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在手绘方面的功底十分扎实,线条流畅,用色鲜明,每一个妖怪都具备独特的造型、神态,光是看着图画就能“脑补”出一大段故事。而且所有的人物造型都包含了他对这些妖怪的独特理解,例如九灵元圣的原形是一只九头狮子,但要在人形的基础上增加八个头颅,画面会显得比例怪异,甚至会有些恐怖,而吕洋老师的设计是增加几张儿童的面孔,代表喜怒哀乐等不同情绪,同时利用人物侧身的造型,遮挡一部分面孔,使得画面更为协调。
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点,也是《有妖气》的一大特色,便是书中人物的服饰。我们的目录页是按照历史上的玄奘西行路线图设计的,一看便知,页码越是靠前的妖怪们,其穿着越接近唐风,而随着页码的增加,人物的造型逐渐西域化、印度化,从而在整体上与《西游记》的故事主线呼应。如果读者能注意到这一点,会有不小的惊喜。
当然,这也是《有妖气》一书最大的创新点,我们想在《西游记》的基础上“玩出一些花样”,让图文跳出原著小说的限制,走出更大的格局。
谈文字内容:
将神话置于历史之中
Q
如何平衡历史与神话?
A:众所周知,《西游记》是取材于真实的历史事件,即玄奘西行的事迹。历史上的玄奘法师是一个坚毅勇敢的僧人,他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苦楚,凭借坚定的求佛之心、顽强的毅力以及天赐的幸运,从大唐的瓜州出发,取道西域,穿越了许多险要绝境,才终于到达印度的那烂陀寺。《西游记》虽然以玄奘作为主角之一,却对他的这段经历进行了创作发挥,虚构了许多角色与情节,同时吸收了大量的民间传说,志怪神话的传统等等,是古代小说中不可多得的精品。然而,由于成书时间在明代,距离唐代较久,而且作者主要生活在江南地区,显然不曾走过玄奘曾经历的路途,因此在小说之中,大多数妖怪都住在深山老林里,野外的环境总是山清水秀,尤其是别号“沙河”的莫贺延碛戈壁,只因“沙河”二字便真的被写成了一条大河,失去了它作为沙漠的尊严。这实在与历史上玄奘走过的荒漠、雪山无法契合。
因此,我们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将历史与神话小说结合起来,让这些妖怪们真的生活在玄奘取经的路途上,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
于是,我们参考了玄奘所著的《大唐西域记》与记录玄奘生平的《大慈恩寺玄奘法师传》,梳理出他的西行路线,并根据《西游记》的一些描述,挑选出部分国度、山川与之对应,然后将妖怪们按照出场顺序的先后,排布到上面,让他们穿上唐朝的盔甲与襦裙,或者是西域的丝绸、印度的服饰等等,让他们更贴近历史上的时代特征。
这看起来是个另类的跨界结合,神话和历史怎会契合得严丝合缝呢?但这确实是我们的乐趣所在。吴承恩以明代人的眼光去描写这些妖怪,于是杏仙穿上了轻烟比甲,白毛老鼠也缠足套上弓鞋,而我更愿意想象她们可以幻化成簪花仕女图上的模样,或者穿上沙丽一般的服饰。或许这就是神话的魅力,可以在各个时代被不断改变丰富,焕发出新的活力。
正是建立在此基础上,本书的文字内容也试图将神话置于历史之中,形成虚实相应的独特氛围,在为读者展示玄奘西行之路上所经国家的风土民俗、自然物产之外,还试图将《西游记》中的一些情节与之映照。在介绍妖怪时,也不限于描述故事情节,而是将他所代表的文化寓意、历史背景也一并讲述,让读者在观赏妖怪的造型之余,也能得到充足的文化信息。
玄奘西行,终会到达他心中的灵山,而本书收录的妖怪也不过是中国神话中录异志怪的一部分,在图画与文字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我由衷地希望,这本妖怪图典能引发读者对神话的兴趣,让更多人看到中国神话中灿烂多彩的方方面面。
■《晶报·深港书评》,记者/段凤英
编辑 | 邓晓偲返回搜狐,查看更多